记者 苏婉

苏婉 | 文

从上古神话到魔幻体裁，东谈主类设想怪物的历史十分久远，而电子游戏则是创造出最多怪物的文化弁言。有的怪物形象成为二十一生纪二进制好意思学的符号，比如键盘输入法里紫色螃蟹的像素emoji，就来自1978年《天际入侵者》中的外星小怪兽。从“破防”（Guard Break）到“斩杀线”（Execute Range）的术语挪用似乎也标明，电子游戏特等的打怪机制正在经由收集用语介入寰球对社会神气的相连与描写。

关联词半个世纪以来，电子游戏的怪物叙事其实未尝发生太多改革。在4A技能（算上AI）的加捏下，怪物的质料和数目都得回了极大进步，而不管是《血源缅怀》里的悲催大boss路德维希，已经《吸血虫幸存者》里密密匝匝的填旋小怪，怪物们耐久饰演敌东谈主，履行相似的行动逻辑，不屈、受控，最终被打败并转机为玩家的游戏成本。

一、商品化的怪物，讨厌但谄谀

《打怪：电子游戏怪物的降生与演变》（下文简称《打怪》）这本书沟通的即是电子游戏为何热衷以敌东谈主的口头制造怪物，以及打怪亚文化为何是后冷战时间军事-技能意志形态的居品。本书以为，不同于东谈主类大部分历史时期的怪物设想，以瞻望、约束与击杀为基础的互动模式代表了一种新的怪物范式，它不仅遥远地改革了电子游戏的文化基调，也响应了约束论降生以来以“敌东谈主实践论”为基础的他者不雅。

《打怪：电子游戏怪物的降生与演变》

[捷克] 雅罗斯拉夫·斯维尔奇 | 著

卢雅怀 | 译

落白昼 | 校

活命·念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1月

本书作家是捷克游戏斟酌者雅罗斯拉夫·斯维尔奇，他任教于布拉格查理大学，耐久温雅电子游戏历史和表面。斯维尔奇此前的作品《铁幕游戏》（2018）将电子游戏写进1980年代捷克斯洛伐克的晚期共产主义社会史中，聚焦于“行动主义游戏”的东欧教学。相对而言，《打怪》一书则侧重查验了怪物分娩的好意思式传统。不管是影响了电子游戏文化基调的约束论，已经始创了数值化怪物分类体系的桌游《龙与地下城》，都发祥于好意思国。在这一传统中，怪物很猛进程上丧失了其在上古神话外传、魔幻体裁、克苏鲁电影中的高尚性与私密性，它们被遐想成了电子盘中餐，主要即是被用来打败和粉碎的。

本书把怪物斟酌的领域搁置于“整个现代科学以为不存在的存在”，尤其短长东谈主类的幻想生物，电子游戏天下及电子游戏史以外的怪物包含在内。在电子游戏降生之前，东谈主们用“怪物”指代半东谈主半兽的纷乱幻想生物，也用它来称号荒唐儿以及神情偏离模范的东谈主类。实践上，任何偏离模范的对象都有可能被称为怪物，不管是偏离谈德模范，已经偏离大多数东谈主的利益模范。基于对后者的哀怜，后东谈主文主义者运转用积极的口头使用“怪物”这个词，用以抵制某些过期的分类范例和其中蕴含的权利结构。

一言以蔽之，有史以来的怪物领域，不管是在见识外延上，已经广大语境中，都是一个包含着丰富各样性的光谱。那么电子游戏中的怪物在这个光谱中为何是特殊的？

斯维尔奇以为，电子游戏第一次赋予了东谈主类与设想中的生物进行互动的可能，怪物成为了由界证据确的数据和设施构建而成的动态模子，行为玩家行径的方针、敌东谈主和玩具。其次，游戏制作家们诚然频频仿照上古动物图鉴对付怪物，以其奇不雅化的外貌与战斗力刺激玩家的感官，但又以血条、刷新率、斩杀领域等数值化口头粉碎这种设定，使得这些怪物具有了一种迷东谈主的悖论性：它们兼具陈旧的外在与后现代的行动模式，同期是危急但治服的，强悍又脆弱的。在技能层面上，这种怪物性之是以单调而空匮更始，与游戏分娩领域的旅途依赖，以及游戏开采的幕后经过受到的技能戒指有一定联系。

用一个在科技行业十分漂后、但在游戏学术斟酌中广为诟病的术语来说：怪物性被“游戏化”了，它被转机为了点数、配置和奖励系统。不管是何等恐怖的怪物，都被再行包装，诊疗为一种无害的欢乐。

二、冷战念念维与PvE模式下的敌东谈主实践论

据斯维尔奇考据，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到八十年代，大部分的桌游和电子游戏当中还尚未势必包括与怪物战斗这种默许操作。直到“玩家vs环境”（Play vs. Environment，简称PvE）模式出现，怪物在游戏中的数目运转激增。

PvE模式中的“环境”大部分并非是对实在社会或生态环境的模拟，而是一种“争夺空间”与“挑战空间”的诱导体。相关于玩家与玩家对战的PvP模式，典型的PvE即是玩家在这种拒抗性环境中约束脚色，碰到由第三方（既不错是东谈主类裁判，也不错是蓄意机软件）约束的一系列壅塞或敌东谈主。PvE模式在动作游戏和脚色饰演游戏中十分常见，当卑劣行的多东谈主在线游戏大多缝合了PvE元素。

PVE模式对怪物的典型遐想有三个特色：讨厌化、客体化以及捏造化，由此不错被大批地召唤、约束、粉碎和新生。而况，把击杀对象遐想为怪物而非东谈主类，也大幅度裁减了电子游戏暴力在谈德上被质疑的风险。

若是说怪物在神话、体裁等幻想弁言中曾是一类亦敌亦友、似东谈主似神的他者，那么这种复杂性和各样性则被PvE模式所绝对简化。蓄意机技能使东谈主们概况建造由模拟敌东谈主构成的小型阻塞天下，游戏中的好多致使是绝大多数模拟实体，本质上即是行为讨厌力量而存在的。

斯维尔奇把这种对待“他者”的口头归于一种以冷战为历史配景的“敌东谈主实践论”。“敌东谈主实践论”不错说是数学家诺伯特·维纳在军事神气中实践其约束论的中枢，即完结一个可蓄意的机械操作的简化天下，以达成对它的王人备约束。行为冷战时期军事科技在文化消费领域留住的遗产，电子游戏文化是两大冷战元素的诱导：一是冷战时期科学和工程学产生的旨在约束和模拟冲突场面的技能，「Kaiyun·中国大陆」官方网站二是冷战时期透过冲突的滤镜来看待整个这个词天下的军事意志形态。电子游戏的中枢技能进步（包括通用数字蓄意、及时交互界面和图形清楚技能）在很猛进程上是在好意思国军方资助的要求下发展起来的，而约束论（Cybernetics）则是这些军事神气背后的主导念念想范式。

不错说，PvE模式是敌东谈主实践论在非军事领域以外最鸠合的抒发，在游戏NPC上通常展示为一种受讳饰的怪物性。斯维尔奇指出，1970年代的经典桌游《龙与地下城》不错被视为PvE模式的始祖。

《龙与地下城》基于走动游戏《锁子甲》，由玩家饰演冒险家，在地下城和郊野中张开魔幻冒险，与怪物拒抗，发现矿藏，揭开谜团。《龙与地下城》始创性地配套了一个怪物参考表，这个参考表中包括半兽东谈主、地精、巨魔、巨东谈主、骷髅、僵尸等50种怪物，诚然取用、转机并扩张了魔幻体裁、古代神话和现代怪物文化中的怪物外传，但这些怪物都被指定了衰弱品级、每回合移动距离、人命值和潜在战利品。援用文化学者克罗根的说法：《龙与地下城》攫取了历史、文化、体裁、科学和神话，描写一切，且讽刺一切。

通过这种口头，《龙与地下城》创举了以数据库、数值化描写怪物的口头，怪物们失去了其自己的存在主张，而是为了奇迹玩家，让玩家概况弘扬应酬挑战的能动性，从而完结我方的豪杰主义自我。《天际入侵者》亦然类似地把“流动性”与“敌意”划上了等号，测试玩家在规定时候内或一定次数内能击中些许方针，由此为“敌东谈主实践论”提供了另一种变体。由于走动游戏和早期科技亚文化的类似，《龙与地下城》对电子游戏产生了获胜且纷乱的影响。它的作陪者继而创造出更多强调探索和战斗的游戏类型，也被阿谁年代的媒体称为“砍杀游戏”。

大部分东谈主可能以为，以打怪为主要内容的PvE模式之是以流行，主要来自蓄意机技能提供了此前任何弁言都无法提供的互动体验。确实，数值化的怪物破钞品概况提供无缺的心流体验：比拟于体育，这类操作填塞简便，不至于恐忧；比拟于阅读，濒临会动的怪物又填塞可贵，不至于枯燥。斯维尔奇以为，除此以外，PvE通过制造一种东谈主为的讨厌环境来提供豪杰叙事，兴奋玩家的能动体验和权利幻想。

以敌东谈主实践论为深层遐想逻辑响应了战后价值不雅，比如对武装冲突的千里醉，或者战后成本主义文化中典型的个东谈主主义。它们体现为一种在竞争环境中承担风险和提高个东谈主分数的跳动心。因此，怪物不是有时地参预了游戏，而恰正是因为兴奋了游戏遐想关于讨厌性的需求：它既能充任环境中的危急，又能被详尽为数据对象，还能以可消费的视觉体式轮回再分娩。

PvE模式深刻地塑造了游戏的价值逻辑。斯维尔奇以为，PvE游戏信得过的暴力在于它把一切模拟事物切割成数字，把一语气体分割成比特（Binary digit）。这种暴力与头晕眼花的爆炸或不断攀升的死字东谈主数无关，而与数字决定一切的包摄和排序斟酌。在数字技能的加捏之下，东谈主们戮力于于缔造数据库，结束私密，一切都不错建模，一切皆可瞻望、约束与打败。

三、卓著敌东谈主实践论

从1970年代以来，在越发飘荡妖异的视觉奇不雅之下，硬核电子游戏“踏着怪物的尸体前进”的敌东谈主实践论范式仍保管着主导地位。诚然电子游戏如今提倡以更多国度的原土怪物来替换盎格鲁-萨克逊文化传统中的脚色（它们大多鉴戒了托尔金和洛夫克拉夫特的演义以及乔治·罗梅罗和雷·哈利豪森的电影），关联词原土妖魔的皮下，始于冷战约束论的打怪逻辑莫得改革。

宝可梦即是一个很是典型的例子。宝可梦本以日本民间外传中或乐于助东谈主或带来抨击的精灵为原型，但在游戏编排中酿成了不错蓄意、比较和分类的数据化特有财产，它们诚然不会被杀死，但亦正亦邪的个性酿成了势必治服于东谈主类的宿命。实践上《西纪行》中的妖魔本也各有来历与职责，诚然妖魔图鉴展示了其故事，但在玩法上，《黑神话》仍然保管了PvE模式对怪物讨厌性、讳饰性的设定。

作家提议，咱们必须再行凝视并突破PvE游戏模式极端默许的“敌东谈主实践论”基调。在这方面，《旺达与巨像》不错行为一个示例，它被以为是敌东谈主遐想和伦理游戏玩法的里程碑。这个游戏叙述了一个名叫旺达的年青东谈主，必须杀死16个巨像智力让他故去的爱东谈主起死复活。关联词诚然玩家在打败巨像时可能会体验到告捷感，但游戏的深层遐想却唤起王人备相背的感受：当巨像被旺达的剑刺伤时，它们可怜地怒吼并扭动；玄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出；最终伴跟着忧郁的音乐而死字。游戏总监上田文东谈主回忆，在整个这个词游戏的制作过程中，他运转怀疑“简便地通过打击怪兽来得回高超嗅觉和配置感”这件事。《旺达与巨像》让玩家意志到怪物的内在悲催性，而其自己所谓豪杰主义的战斗逻辑不仅是自利而非正义的，亦然亏空且绝不测旨的。

关于寻求豪杰主义体验的玩家来说，与其说敌东谈主需要被豪杰战胜，不如说豪杰需要打败敌东谈主。关联词各样各样的反玩实践诠释了类似的赢学钓饵运转失去着力。斯维尔奇在书中讲到我方玩《血源缅怀》的教学，当他不错遴荐是否跟“天地之女”伊比塔斯战斗的时候毁掉了。因为这么他就不错细细试吃伊比塔斯高尚的怪物形象。在这一刻，他屈膝了游戏的基本机制（即杀死怪物并得回资源和战利品行为奖励）。

冷战时期的敌东谈主实践论以流行文化的口头保留并影响着当下的寰球。《打怪》一书利害地指出了经典PvE模式在鲜亮技能外在下的单调与枯竭，并引发玩家凝视这类打怪机制下被约束论所诈骗的他者不雅，以及将环境与现实进行讨厌化、数值化的剖释取向。在一个竞争加重的时间，咱们不仅期待在游戏中破损退步的敌东谈主实践论范式，也在现实中招呼相通的卓著。

（本文为上海大学游戏东谈主类学小组第1期念书会阅念书目Kaiyun中国大陆官方网站入口，杨以诺、赵时放、王乐凯、朱弘同学的商议对本挑剔亦有启发）